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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子墨
窗外的光,不知何时,竟变得有些异样了。
不再是夏日那种白晃晃、泼剌剌的,仿佛要将一切都和盘托出的慷慨;它变得薄了,淡了,像一层被清水漂洗过的琉璃,透着一种内敛的、清明的质地。
斜斜地照在粉墙上,便在那墙上留下了一方方疏疏的、梧桐叶的影子,边缘清晰得像用极细的笔勾过。
风过来,影子便轻轻地摇,那光也跟着晃,冷冷的,不带一丝烟火气。这时节,你才恍然:秋,是深了。
若说白露是秋天的序曲,带着些“蒹葭苍苍”的朦胧诗意,那寒露,便是这乐章里一段沉静而坚实的慢板了。
它的名字,便带着一股子清冽的、不容分说的寒气。
“寒露寒露,遍地冷露”,这“寒”字一落,天地间那点温柔的余绪,便仿佛被这实实在在的冷给凝结住了。
你夜里若在庭中站得久些,次日清晨,便能看到那草叶的尖上,花瓣的边缘,缀着一粒粒圆润的露珠。
它们不再是夏日那种滚烫的、蒸腾着热情的汗珠,而是寒浸浸的,像无数颗凝固了的、透明的眸子,静静地反射着高而远的天空。
这时的万物,都显出了一种收敛的、向内里的沉静。
山上的枫树、黄栌,颜色是一天深似一天了,但那红,不是那种奔放的、灼人的火红,而是一种沉淀下来的、带着些紫绛调的赭色,像是被岁月与寒霜反复浸润过的、一块巨大的陈年的玛瑙。
荷塘里,夏日的亭亭与田田,早已是过去的故事。
只剩下些残梗,枯败的叶子,卷着边,垂着头,黑褐色的,以一种倔强的姿态,站立在墨绿而凝滞的秋水中央。
偶尔有一两只翠鸟飞来,立在梗上,也只是倏忽一下,便又飞走了,不留一点声息。天地间是一种大喧哗过去后的大寂静。
然而这寒,也并非全然的萧瑟。它自有它的恩惠。
街角炒货铺子里的栗子,在裹着细沙与糖蜜的铁锅里“沙啦啦”地翻滚着,那热乎乎的、带着焦香的甜味,被这清冷的空气一衬,便显得格外的厚实与诱人。
这暖老温贫的滋味,是只有在这寒凉的时节里,才能体会得真切的。
夜里回家,捧一碗新熬的糯米粥,那粥是滚烫的,米粒都已化开,稠稠的,喝下去,一股暖流便从喉间直通到四肢百骸,将那一身从外头带回来的寒气,都融融地化开了。
这由外而内的寒,与由内而外的暖,在这一刻交织着,竟让人生出一种格外的、对这人世间的眷恋与踏实来。
寒露的意味,大约便在于此了。它剥去了繁华与浮饰,将生活的骨骼,那最本质的、关于温暖与生存的命题,清晰地呈现在你的面前。
它告诉你,美,不独是繁花着锦,也是这删繁就简后的风骨;生命,不独是热烈的盛放,也是这静默的、向内里的沉淀与守候。
我于是又望向窗外。那光,愈发地斜了,淡金色的,像一杯凉透了的琥珀酒。世间万物,都在这清冽的光里,显得分外的安详,分外的明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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